格 致(爱情故事)

从乌拉街十字街的酒水店,买一大桶矿泉水,桶上标注的产地是舒兰。舒兰我去过多次,处在小兴安岭余脉上。那里有山,山林。有了这些,说有山泉水,理由就很充分的。十元一桶,够我用一周,主要喝茶用。家里有水井,而且两个,一个用电,一个手动。院子里井多,可水不好,不好喝。居民说多年前这里开过造纸厂,把水污染了,原来水很好喝来着。

把水桶放到出租车后座上。

司机问,送哪?

我向他描述住址:旧街村与乌拉街衔接点附近。走老街,一进城墙第一趟房就是。

司机问,道东道西?

我说道西。

司机踩油门,说知道啦,小蘑菇家里面那家。

我住处只有一个邻居,就是小芹家。她家临街,我家在她家里面。我们中间隔一道木头栅栏。我家再往西,就没有人家了,都是菜地。小芹家男的叫小王。

他说的小蘑菇,应该是小王的外号。蘑菇,一般形容一个人慢性,干活慢,性格温和。一般农民,尤其男的,脾气急,有时骂人,打老婆啥的,在这里都不算缺点。但住大半年了,没听小王大声和谁说过话。和小芹不打架,就是吵架也没听到过。倒是小芹脾气急,因为地边地垄的和人家吵吵。

他们院子里,养一只小狗,没看见孩子。他们俩比我们小几岁,快五十岁了。两人都和那只叫田田的小狗说话。他们对狗很好。在农民里,算是对狗最好的了。

小王每天给小田田收拾大便,说你真埋汰呀。明天不给你吃饭,看你还拉不拉了。

小芹从外面回来进院,小田田热烈欢迎她,不停地站立起来,想往她身上扑,因脖子上拴着绳子,够不到。小芹说,跳那么高干啥呀小田田?没钱给你买好吃的,等妈给你煮俩鸡蛋吃吧。

要是她家院里来个人,小田田会激烈地大叫,还不停地跑动。小芹就骂小狗:得定(满语或方言,咋呼的意思)!再得定看不削你!

不久,小王联系到了活,打工去了。说是上福建泉州了。有活干,就会有钱挣。小王很高兴,小芹也很高兴。对于面临的几个月的分居,同赚钱比起来,似乎不值一提。如果没有钱,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也是个愁,不如出去干几个月,挣钱回来,两人再团聚好。虽然挣钱占去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但有钱了,一天可顶两天三天。

小芹一个人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转眼到了七月,挂锄农闲了。镇政府那边,天天晚上响起锣鼓和音乐声。有一次我路过,看见那里有很多人在跳舞,就是那种两人合作的交谊舞。这些在风里雨里耕种的农民,在仲夏傍晚的微风里,过上了有音乐伴奏的幸福生活。

一天黄昏,我看见小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衣裙,头发新烫过,脚上穿一双黑色带跟皮鞋,从院子里出来,往镇政府方向去了。看样子她是跳舞去了。

小芹肤色白,属于晒不黑那种类型。收拾一下,穿件新衣,脸上抹点粉,涂点口红,还挺好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紧张起来。小王远在南方,挥汗如雨挣钱,小芹却擦胭脂抹粉出去跳舞。镇政府广场啥人都有,来跳舞的大都耐不住寂寞。这时候,碰到个什么人,一勾引,出事的可能性极大。我替小王担心。小芹会不会趁小王不在家跟别人好?你看她穿着新衣服,擦着粉,出去跳舞去了。

但是农村,私密性很不好,每家的院子都是半开放的。农民哪有钱把自己家弄成深宅大院?院子里进个人,邻居都能看到。我和小芹家中间的墙是木头的,这个木头墙有很大的空隙,无法承担为谁保密的责任。除了我,还有一双眼睛监视着小芹的院子——我的小狗小白。它不但看自己的家,连邻居的家也帮着看。有陌生人来,小白会大叫。小田田也大叫。两只狗,把所有的事都吵得四邻都知道了。天黑了,我看不见,可是小白能看见。

转眼就到了秋天,我担心的事似乎没有发生。秋收开始了,那些夏天在广场上跳舞的人们,都脱掉光亮的皮鞋,戴上劳保手套,手持镰刀奔赴自家的田地。玉米、水稻、萝卜、白菜……所有的都要收回来。镇政府广场上的音乐停息了。等收割完还要售卖,这一忙就差不多到冬天了。冬天天黑得早,又冻手冻脚,在冷风里跳舞也不暖和,因此那广场上的音乐就一直没有再度响起来。一年到头,农民就夏天挂锄的那些天,生活被一股暖流注入。

大部分打工的人,都回来秋收,小王也回来了。小王和小芹,都精神抖擞的。他们面临的是两个收获,打工几个月,挣到了一笔钱,地里的玉米水稻蔬菜也丰收,又能卖一笔钱。虽然农产品价格低,但有打工的钱作为补充,也是个丰收年了。两个人出双入对。每天早早就下地收割,天黑了才回来。从来听不见两个人吵架。小王说话温和,没听他口里出过一句骂人话,这对于农民很难得。就因为小王不骂人,不打老婆,大家就叫他小蘑菇吗?

我们在乌拉街获得消息和故事的渠道主要靠诊所。樱儿不定期犯痛风,需要去诊所打碳酸氢钠。樱儿意外地获得了我们邻居小芹家的故事。讲故事的人是个中年妇女,就坐在樱儿的旁边,手上扎着针,药水不停地滴下来,这些都不影响她讲故事的情绪。樱儿虽然一声不吭,但却听个一字不漏。她压着心里的兴奋,拔完针就往家赶。她急于告诉我,怕走慢了,会在路上丢掉一些情节。

说小王家很穷,穷到娶不上媳妇。爹妈只给他留下两间小草房,眼瞅着就要倒了。小王只能挣够不让自己饿死的钱,娶媳妇、修房子,都不敢想。这样的条件上哪找媳妇去?就只能打光棍,一打就打到了三十多岁。原来年轻都找不到女人,现在又老了,唯一的优势也丧失了,就更找不到了。再过几年,四五十岁,就成老光棍了。其实不怕老,就怕又老又没钱。这两样占全,此生开枝散叶无望。

小王这么穷,也没有穷则思变,也没有狗急了跳墙,也没偷没抢,没做过犯法的事。他守着他的小房子,几亩薄田,有衣穿有饭吃,从不和人比,也就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心平气和地过日子。我妈曾说,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小王比瞎家雀不是强多了吗?小王大眼睛双眼皮的。

小王家的两亩地在江边。平时都是种玉米,有一年小王突然不种玉米了,他种了香瓜。从这点也看出小王并不安于贫困,他也做了小幅度的挣扎。香瓜的收入比玉米高好几倍,但付出的辛苦也多好几倍。他是不是想娶媳妇?那可不是种两亩香瓜就能搞定的。

香瓜可不是谁都能种的,技术要求很高,香瓜是个十分娇气的物种,要是脸上擦着脂粉的人进了瓜田,那香瓜就会被熏死。从小苗一出来开始就得守着,基本离不开人,尤其到了结瓜的时候,晚上也得守着。小王就用几根木头,加上稻草帘子,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瓜棚,晚上也住在里面。

白天很好,蓝天白云,小溪瓜田……但到了晚上,还是一样的天地事物,天一黑,仿佛进入另外的世界。不远处的玉米,白天看着像一片甘蔗,晚上风一吹,沙沙作响,所有可怕的东西都藏在了里面。这时小王又看见了小畅家白菜地里的坟——小畅他奶奶刚死不久。那江水,白天是听不到的,现在,小王躺在瓜棚里,江水的流动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咕咚咕咚的。小王有点害怕,越害怕越能听见很多声音。

有一天半夜,小王突然惊醒。他恍惚听见不远处有女子的哭声。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哪里会是人呢。都说鬼哭狼嚎,尤其女鬼,特别爱哭。乡下有很多女人都是自杀的,喝农药、上吊,她们不堪生活的重压,一气之下一死了之。结果,发现死了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没能摆脱痛苦,哪也不留她们,只能四处游荡。活着难过,死了还难过,女鬼越想越憋屈,她就不停地哭。小王一听这哭声,吓得全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小王不敢出去,他把草棚子扒开一条缝,心惊胆战往外看:夜光下,江边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小王,面朝着江水,正在那哭。那块石头,小王早晚洗脸洗脚都用。石头很平整,小王也在傍晚坐在石头上看过夕阳,天刚黑之时仰望过星空,忧伤地看过月亮。现在,女鬼坐在他的石头上,不洗脸、不洗脚,也不看月亮,只是低头冲着一条江哭泣。

随着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小王看见女鬼穿着西瓜红的半袖衣裳,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看上去很年轻。看着看着,小王发觉这女鬼有点不像女鬼。在装扮上,没有按照女鬼的常规进行。女鬼一般穿大白袍子,披头散发,有的还垂出一条舌头来。现在,衣服穿得不对,头发发型不对,舌头呢,因为背对着无法看到。小王发现了这女鬼的破绽后,稍微稳住了心神。吓跑的三魂七魄,大部分都回来归了位。再看看下身,好像是一条牛仔裤。小王不那么害怕了,这个大概不是鬼,哪有鬼还穿牛仔裤的。

小王现在等待女鬼能转过头来。如果脸上垂出舌头,那就是女鬼。女鬼一直对着江水哭,不曾回头,哭得很专注。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女子终于站了起来。小王屏息,哭了这半天了,这回该转身了吧。身后就是瓜田,瓜已熟,哭也耗力,吃个瓜补充体力。谁知那女子虽然站起来了,但还是不转身,对身后散发香气的瓜田毫无感觉,她只认准了那条哗哗流淌的江水。对着江水哭还觉得不够,现在,她迈步往江水里走,一步一步往江心走。这段江是很深的,能淹死人。也许她迷瞪了,在往亮的地方走,而在夜间,水是最亮的。或者她的路是直的,这条江横在她的路上,她是不能转弯的,只能向前走。

小王惊呆了,等女子走到水到了胸口,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鬼,分明是个人。鬼有再自杀的吗?鬼死一次还能再死一次吗?用不着看脸,小王也确定这女子是人而不是鬼。

小王飞速跑出去,一把抓住女子的马尾辨,把她拽回岸边。女子并不愿意上岸,还是往江心使劲,但她没有小王有劲,最后被小王拉到瓜棚里。瓜棚里没有电,只有蜡烛。女子的脸很白,但毕竟没有舌头垂到外面来。女子一直闭着眼睛,继续哭。现在,江水没有了,她对着瓜棚和瓜棚里的小王哭。

原来女子是不远处高屯的。家里男人酗酒,还每醉必打她。打还不小心打,不分头还是屁股。她实在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才想一死了之。女子变成女鬼刚刚就差那么一点,是小王出手破坏了这个程序。

小王陪女子说了一夜话。小王说话慢条斯理,又文明又和气。女子只求男人不打。脾气温和在她心中就是最好的男人。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小王就带着女子回家了。女子不嫌弃小王穷,只要两个人和和气气过日子,比啥都强。

这个被小王于十年前救下的女子,就是小芹。此刻,小芹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正给她下的一缸黄豆酱打缸(搅拌)。

我妈也会做酱。小时候我也常帮我妈搅拌那一缸黄酱。把下面的翻动到上面来,让每一滴酱都晒到阳光。酱得晒太阳才能变好吃。这可是个慢活,每天都得搅动,每天轮班晒太阳。

小芹一下一下搅动她的黄豆酱,她要让每一滴酱都晒到太阳,让每一滴豆酱都晒得热乎乎、香喷喷。她要让酱香每天都在家里飘荡,日子的苦就被酱香冲淡了。

格 致 ,出生于吉林乌喇。2000年开始写作。吉林省作协专业作家。出版散文集《从容起舞》等四部;散文选集《女人没有故乡》等四部。长篇小说《婚姻流水》;报告文学《乌喇紫线》。曾获骏马奖、人民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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