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2022-08-03散文随笔

老家的上了岁数的老人常说,清明祭祖未见的必须赶在清明这天,前十天或者后十天都可以的,这样一来也正好圆了我回乡祭祖的心愿。乡里还有这样的说法,“清明刮了坟头土,阴晴四十五”,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清明节这天刮大风天气不好,这个春季连续多日就不会有好的天气。往年清明节的时候,祭祖是我们兄弟姐妹和孩子们例行的事情。在我们家来说也是兴师动众比较隆重的事了,准备车辆,购置物品,久而久之自然成为了家风。

今年不同往年,疫情形势一直以来异常严峻。一夜间邻县夜间突然出新了一例确诊病例,更增加了人们的心里恐慌。陌生的核酸检测成为人们司空见惯的茶余饭后的话题。可恶的疫魔拉出架势露出狰狞的面目,似乎要和人类打一场持久的战争。自从封校以来师生们自觉遵守政府指令,连续上课三十多天,终于接到上级指示,可以放假两天,这两天自然就成了回乡的绝好时机。回乡的感觉就如同小时候企盼过年的心情,巴不得飞回牵着我的魂魄,连着我的血脉的故里。

此次回乡除了祭祖,还有应季的农活需要打理,再者顺便看望去年冬季患病的异姓二嫂。一个小时多的车程我和老妹还有两个读书的外甥就回到了家乡。路旁的老柳在惠风中招摇着腰身,河畔的鹅鸭伸长脖子拍打着翅膀追逐嬉戏,“喔喔”的鸣叫和行云流水应和着,似乎用一种独到的方式欢迎我这个远方游子的回归。近处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乡亲在田间开始播种,他们或夫妇或邻里都是两个人的组合,有的干脆就是单独一个人驾着新式农具春播,勤劳的乡民独领一个季节的风骚,唱响了春播的序曲。新式的农机具不但便捷而且省时省力播种效率高,传统的牛耕图已经封存在小村的记忆里为现在的孩童所陌生。

我家的祖坟分为两处,曾祖父的坟地在过了老屋西山的那一边,是一个当年祖上花了钱买来的一亩多地的风水宝地,是典型的前有照,后有靠呈簸箕形的地形。父亲听曾祖父说过,当年的阴阳先生看阴宅时曾经断言,这处坟地的后人会出文化人。在那个时代,在我们那里的穷山沟,人们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一个家庭出一个文化人简直比登天还难,不想到阴阳先生的话果真应验了。祖父二十一岁英年早逝,曾祖父母和祖母节衣缩食,历尽艰辛最终把父亲培养成为我们李家第一个也是我们十里八村的破天荒的一个读书人。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们兄弟姐妹也相继跳出了农门,成家立业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稳定的工作,同时我们在用父亲的育人理念教育我们的子女,传承着厚朴的耕读家风,这样的家庭也为乡亲们所推崇。

祖父虽说二十一岁因肺结核病而去,但也属于少亡,在我们这里少亡是不能进祖坟的,因而就在离家二里多远的西山的一块缓坡的地方葬下了年轻的祖父。祖母自从祖父去世后,恪守妇道,守身如玉,忍辱负重,勤俭持家,让一个近乎濒临绝境的家庭重又延续了希望的火苗。祖父去世后祖母生活了七十年,与二零一五年农历十月初六以九十四岁高龄谢世,和祖父合葬。第二年清明节父亲召集我们兄弟姐妹商量,想为祖母立一块碑,以便让子孙后代铭记祖母的丰功伟绩,和对我们家庭不可磨灭的特殊贡献。经过父子反复磋商从初稿到最后定稿,煞费苦心,终于敲定刻碑立在祖父母的坟前,碑文如下

妻贤夫明,壁和珠联,然中道生艰,天怨地殇,阴阳不唤。妻云者凤山南营人也,父嗜赌,幼积贫,双亲次第罹世,值年少孤苦无依,遂居叔父家。逾豆蔻嫁。明敦厚正直,夫妇举案齐眉。育二女一男,女皆早夭,奈何夫英年二十二载韶华骤殒,悲哉!家道多舛地动山崩兮日月无辉!儿自励,成学业,人刮目。云恸心含悲,柔肩担道,敬公婆育子嗣,守身洁,耕作勤。致家道兴,人丁旺。德播里邻,名贯四乡。相去七十四载,乙未十月有六卒,此去可永安矣,葬翌日始飞雪三日,德动地天,昭昭可见,呜呼!悲哉壮哉美哉,荣留家庙,仰其德,沐其恩,后人当代代而念之。丙申年三月次旬儿孙撰文祭之。

祖母是万万千千农村妇女的一员,但是她勤劳节俭坚韧却如同一面镜子,折射出她高洁的人格。

由于春季干旱,防火任重,我们照例不点燃纸张,只是把鲜花插在祖父母坟前,在坟头压上坟头纸,在案台上摆上祖母生前喜欢的食物水果,行跪拜礼,祭奠仪式礼成。

母亲由于腿脚不好,上山不便在家里做饭,我和老妹还有读中学的外甥一同上山。祖父母的坟地和老家一户邻里的耕地比邻,多年两家各自相安无事,近年邻里的蛮不讲理的妇人,恶意侵占,几次找她理论无果。我们决定在现有的地界我们用围栏把祖父母的坟地和周围属于我们的空地围起来。四年前我们购置了铁丝网,选了碗口粗细的木桩,全家老少齐上阵,把坟地围了个严严实实。这样就可以在里面栽上松树,免遭牲畜的破坏,也防止地邻不怀好意的侵犯。今年靠近地邻的一侧木桩因为根基腐烂倒下了,需要更换新的木桩。我觉得这样活计不适合父亲干了,毕竟父亲是八十三岁的老人了,父亲的意见他必须得去,他总觉得我们干活不地道,在它看来不是亲力亲为总觉得于心不安。

我们在家选好了木桩,高的用锯子锯掉多余的,准备了钳子、铁丝等,把这些材料运到了坟地已经是满头大汗。我们毕竟不是经常劳作的科班农民。栽桩前需要挖足够深的桩窝,浅了容易倒,深了需要相当的气力,每挖一个都要付出艰辛。我和老妹合作,父亲独自挖一个桩窝,挖好窝子,埋好桩子在小心翼翼的用钳子把铁丝固定在桩子上,铁丝粗了些,不听钳子摆弄,把三个桩子加固好,我已经是汗涔涔、力微微了。

最后我们三人一同攻坚父亲挖的窝子,这个地方泥土下方是树根,再加上地表下有的地方没有完全解冻,挖起来难度可知,就在工程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危险的事情发生了,父亲一脚踩空险些跌落沟中,父亲瘫倒在荆棘杂草之中,情急之下我和老妹同时拽住了父亲,才让父亲化险为夷。在我的心目中,父亲的一生兼具中国农民勤劳俭朴的品质和农村知识分子的求真敬业的特质。

回到家中母亲的午饭还没做好,老妹提议要为院子外面斜坡上的一丛玫瑰花丛挖一个水盆,我和老妹一起动手,围绕花丛培出一圈圆形的土岗,这样到了雨季雨水就存在水盆里滋润它的根系。沧桑巨变老屋已经几度修缮,唯有院外用泥巴石块垒的的园子墙、墙边的大碾盘和这丛玫瑰花是原真原味的儿时风物了。玫瑰花丛大概是直径二米方圆,中间呈放射状生长一人多高的红黄两种玫瑰树。黄玫瑰的花期比红色的要早,每年的端午节正是红玫瑰灿然开放的时候。密密匝匝的钱状叶子衬托着花蕾,花托如拇指肚大小像葫芦般的,花托上紫红的花蕾朱唇轻启,风情万种。绽放的玫瑰花花瓣肉透透的、颤巍巍的,引来了蜜蜂蝴蝶的驻足。花香馥郁,芳香远播。整个小村都弥散在醉人的清香之中。

玫瑰花丛见证了曾祖母佝偻着腰拿着花篮采摘花朵的情景,我亲眼看到曾祖母把花朵放在墙台上晒干,祖母把曾祖母采的玫瑰花干揉碎放在豆沙里面,蒸出的雪白的热气腾腾的豆沙玫瑰馅包子,至今想起那种清纯自然的味道还齿有余香。玫瑰花丛下就是一大片的马莲,淡蓝色的马莲花可以折下来放在嘴中吮吸,发出清亮的小鸟般的悦耳动听的声音,这一片足够面积的马莲丛那时候确是我和小伙伴的乐园。女孩子唱着童谣“小汽车滴滴滴,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我则和和我同龄的四叔大春躺在马莲丛中玩耍,有一天我俩捉住一只猫,用马莲把猫的腿两两捆住,再用一根木棒像抬将要杀的猪一般把猫抬起来,猫不停的发出“嗷嗷”的叫声,挣扎着挣脱不得,我俩也因此博得一时之欢,现在想来那时确有残忍滑稽之嫌。

母亲把饭做好了,隔墙唤我们回去吃饭,一桌地道的家乡饭菜是母亲拿手的。正是苦春时节,青黄不接,母亲特意买了些青菜和肉,又特意去园子里挖了些婆婆丁,凉菜热菜搭配,佳肴可口,这样的味道,是在家里酒店没法感受到的,也是一年之中少有的生活情景。我们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父母康健和乐,还能为儿孙做上可口的饭食,与我们而言这是天赐的福分。大人孩子围了一大桌,其乐融融吃的津津有味。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话题,我们则谈论着下来还有哪些活计要做,规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异姓二嫂家在我们家不远处,我们在家时二哥二嫂还很年轻,如今都是古稀之年的人了。二哥因为参军退伍国家把他安置在了从事采矿的省地质四队,成为正式的国家职工,有了一份稳定的的工作,这在当时的乡里是让人羡慕不已的,不但收入不菲也为成家创造了条件,也是因为有了如此优越的条件才和二嫂喜结伉俪。二嫂的家庭颇有背景,父亲是当时响当当的公社书记,二嫂也算是金枝玉叶了,二嫂个头不高,脸蛋秀气端庄,用她的话说那会你二哥没有工作,小伙子人品不好,我这朵花也不可能插到他的头上。因为家里有职工,二嫂家的生活水平在老家来说是数一数二的。我在村小学任教的时候,经常把二哥寄回家里的汇款单拿回去给二嫂,可见二哥在外省吃俭用有着较高的家庭责任感。

我们和二嫂家朴素的感情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生活上我们家和二嫂家互通有无,妻子和二嫂亲如姐妹。记的单位建楼的时候,我家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二嫂极力说服我俩从长远着想买楼房,并提出她可以借钱给我们交首付。在二嫂的热情帮助下我们买了楼房,现在看来那时买房成为我们家生活的重要转折点。走进大门口二嫂正在院子中的,眼前的二嫂和从前的二嫂判若两人,木然的眼神,走路颤巍巍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意是问我啥时候回来的,从前快言快语小喇叭般的嗓门在几里外都能听到的二嫂哪里去了。听二哥说去年冬月正在灶台上忙碌的二嫂,突然感觉身体不适,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突然就一头倒下了,幸亏送往县医院及时,经过诊断二嫂的病情为脑出血神经功能失调,医生说恢复到现在这样,就算是不错了。

岁月的刻刀无情的在我们的额头、眼角、身体的各部分刻下衰老的印痕,还残酷的剥茧抽丝般的销蚀我们的身体,直到让我们成为一具佝偻的干瘪的躯壳。“盛年不从来,一日难再晨”,在生命的有效时光里我们蹉跎了多少弥足珍贵的分分秒秒。我在想我们的青春之花开放的时候是何其蓬勃耀眼,当花瓣凋零的时候又是何其黯然和无奈。我极力的安慰二嫂二哥珍重身体,把几百还钱放在二嫂的手中,她推辞不要,见我盛情难却,二嫂还是收下了。

夕阳下山,晚风又起。我驾车行走在离开家乡的路上越走越远,而家乡在我的心中的分量越来越沉重,临近退休我每次回家心中都陡然增加了凝重与沧桑之感。故乡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座山,每一条溪流、每一个人都藏着一个故事、一个传说,都蕴含着一段或喜或悲的情感。她们也许为人所知,也许不为人所知。

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杯酒且作泪,寄向故园流。

坟地我们父亲祖母马莲